千万里之外,天庭钦天监阵列司深处。
沈玉书停在半空的右脚,最终没能踩下去。
他的跨界神识刚越过那道被强行轰开的神阀残破裂隙,撞上的不是下界常见的腐臭死气,而是一段根本无法用天庭律法解析的庞大乱码。那是一种极其原始、毫无逻辑可言的疯狂饥饿感。
就像一滴水珠试图去解析一片沸腾的泥沼。
“嗡——”
沈玉书完美无瑕的眼眸中,瞬间爬满蛛网般的红丝。他引以为傲的无漏神体,在这股真神反刍的意志面前,发出了极其刺耳的系统报错声。那些他用来推演万物的高维算力,不仅没有穿透那层黑暗,反而正在被这股无名状的恐怖力量反向吞噬。
没有任何迟疑。
沈玉书并指如刀,极其冷酷地刺向自己的眉心。
“噗嗤。”
血光迸现。他直接斩断了那根连接下界的跨界感知神经。一大口带着点点金芒的神血从他口中涌出,顺着无瑕的下颌滴落在焦黑的阵纹残骸上。
沈玉书脸色惨白,眼神却依旧像两块死寂的冰。他看着眼前彻底熄灭的跨界投影,冷冷下达了指令。
“下界目标区域出现极度逻辑异常,切断所有追踪锚点,外围兵力立刻停止一切追击。”
随着这道指令,整个阵列司彻底陷入了物理层面的死寂。深渊底层那个残破的神阀裂隙,暂时成了一个天庭无法注视的盲区。
深渊底层,神阀废墟。
李长生站在巨大的裂隙边缘。他背上敷着戚若水挤出的暗红色凝胶,但强酸和高维辐射的交织,依旧让他的皮肉不时地产生一阵阵痉挛。
他没有去管后背撕扯神经的剧痛,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闭上眼,静静感受了一下周遭的气流走向。
那种仿佛针尖般抵在后脑勺上的高维锁定感,消失了。
“天庭的狗链子断了。”李长生声音嘶哑,睁开眼,灰白色的乱码在他瞳孔深处快速跳动,“沈玉书退了。过来,找路。”
这道被天庭抹除大招同源对冲强行轰开的裂口,足有十几丈高。边缘的古神金属截面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熔融状态,还在往外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李长生拖着几乎只剩白骨的双臂,往前探了探身子。
裂隙下方,没有他预想中的通衢大道。
入眼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这不是那种缺乏光线的阴暗,而是一种具有实质物理重量的黑暗辐射。李长生眼底的窃天体乱码刚顺着陡峭的岩壁往下延伸了不到十丈,就被一股诡异的吸力强行扯碎、吞噬。连他试图往下探出的微弱神识,都像泥牛入海,没有泛起丝毫反馈涟漪。
没有阶梯,没有可以落脚的凸起,甚至连深渊下层该有的潮湿腥风都没有。
只有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深邃。
红绫跟在李长生左侧,刻意保持了半步的距离,以防自己身上不受控的战神煞气再次刺痛他的伤口。
她一身凄美的红衣被刚才的风暴割出许多细碎的口子。那双血瞳死死盯着这道巨大的豁口,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里,掐出了暗红的血珠。
她体内的战神煞气在躁动。不是遇到强敌时那种想要厮杀的兴奋,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断肢再续般的诡异错觉。
她看着那断裂的古神金属边缘,脑子里甚至能本能地勾勒出那截面原本该怎么严丝合缝地闭合。就好像,这道恐怖的口子,根本不是轰在金属上,而是从她自己的皮肉上生生撕开的一样。
“别去探……”红绫的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带着一丝连她都没察觉的战栗,“那下面……根本就不是路。”
就在红绫失神的这短短几息间,右侧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土石摩擦声。
乌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挪到了边缘。
天庭追兵的死亡威胁刚一消退,这个黑市掮客骨子里的贪婪就像野草一样再次疯长。他一瘸一拐地趴在裂口边上,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金属断层里裸露出来的一小块灰褐色石头。
那是一块因为殉爆而松动的古神土壤,石块中心,嵌着小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高阶规则晶体。
这种纯度的晶体,在无妄城的黑市上,足够买下半条街的命。
乌喉吞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刚才被高维大招压垮的恐惧,瞬间被这种触手可及的暴利碾碎。他伸出那只被强酸腐蚀得发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向那块晶体。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块松动的土层。
“咔呲。”
一声极轻的脆响。
边缘的土层失去平衡,开始大面积簌簌往下滑落。那块嵌着晶体的碎石失去支撑,翻滚着朝深不见底的裂隙坠去。
“你找死!”
李长生猛地转头,灰白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根本没时间开口骂第二句,那只筋肉相连的右臂猛地往后一拽。
噗嗤!
一条混着暗血的煞气锁链如毒蛇出洞,瞬间从泥里窜出,精准地缠住乌喉的脖子。李长生用残余的蛮力,将这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黑市掮客粗暴地往后拖拽。
乌喉被扯得整个人向后腾空飞起,重重砸在身后的湿泥里。锁链收紧,勒得他翻起白眼,双手死死扒拉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石头掉下去了……”宗七命残破的半机械身躯靠在后方石壁上,那颗仅存的眼球闪过一道暗淡的红光,机械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乌喉,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颗坠入黑暗的碎石轨迹。
三息。
五息。
没有落地的回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沉闷、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反震轰鸣。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能把人内脏骨骼都震酥的高频颤动。
李长生眼底的窃天体乱码疯狂重组,视线快速扫过被强行轰开的金属截面。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隐藏在金属断层里的底层阵纹走向。
这扇阻挡了万古岁月的神阀,外侧极其坚固,厚重得几乎无法摧毁。但越靠近内侧,材质却异常薄弱。最关键的是,那些断裂的阵纹结构,根本不是向外抵抗冲击的盾牌形,而是向内收缩、向下死死抠住深渊岩壁的倒刺形。
一个令人绝望的物理真相,像一柄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李长生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
外壳坚不可摧,内部抗压极弱。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御外敌的堡垒大门。
李长生松开了手中的煞气锁链,双腿有些发软地退了半步。
他转过头,看着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的乌喉,以及旁边脸色惨白的红绫。干裂的嘴唇微微抽动,下颌骨因为咬得太紧而泛出青白色。
“它不是用来防我们的。”李长生极力压低了声音,那颤抖的气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它是用来堵住里面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风,突然停了。
不仅是风,废墟中弥漫的焦糊味、众人急促的呼吸声、乃至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极其霸道的无形力量强行剥夺。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瞬间抽干。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寂静,死死罩住了这片残破的死角。
这根本不是什么通衢大道的开启,这是庞然大物在反向喷发前那致命的极度深呼吸。
“嗡——轰!!!”
极致的高压真空期连一息都没能维持住。裂隙的最深处,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在李长生疯狂跳动的乱码视野中,原本深邃黑暗的裂隙下方,涌起了一片刺目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色浊浪。
那是由无数破碎古神残骸、深渊腐臭酸液,以及瞬间能将归墟阶修士连同灵魂一起溶解的超量高维污染组成的海啸。它在真神的胃袋里酝酿了无数个纪元,早已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压临界值。
而这个看似生路的破口,成了地狱之门。
狂暴的浊浪冲破了物理常数的束缚,如决堤般冲天而起,带着吞没一切的咆哮,朝着裂隙边缘的残阵狠狠拍下!
